那一天,我到禅院去寻访一位朋友,适逢他们在做佛事,便一同去随喜。
“夫一心之诟,本自清净,心随境转,妄念即生,如大虚起云,辄成障翳,如宝镜蒙尘,随韫光彩,此逐缘而坠幻,安能反妄以归真……”
跌坐蒲垫上,静听梵音弥散,梵音中,是一片详和、一片宁静, 我喜欢这种近乎冷清的宁静与悠远,她们几乎是心灵的一种轻抚,我很轻易地融化在这宁静得无际的梵音和哲思中去,如一片白羽化入苍穹乳白色的光流中,我仿佛面对一堵白壁,人事的代谢,世事的悲欢和一切我所囿于尘世而终不可得的都浮上眼前了。
回首时光,只觉得前尘似烟,如辘辘大车走过,又觉往事如梦,许许多多的事就象故事般一略而过,只留下一片余韵在心头。
我的心臻于平静的悲哀,象音乐开始之前大师沉思的寂静,倾听着仿佛来自时空的深处,来自山林泉溪和江湖月影的梵音,它将无边空灵中生命最失意的刹那轻轻拂去,抑扬着纷纷如落花、如鸟羽、如月华起落又盈盈浮远的轻音,岁月在鸟影、水声间倏然无迹,仿佛一切皆远去。
梵音低唱,我仿佛远离红尘,处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中。我曾在红尘边缘匆匆而过,鸟影、舟影、花影都是匆匆过客,人生在红尘边缘,岁月吹动我的黑发,而钟声敲响,梵音依然柔柔地低唱。梵音中,我的心灵一片空白,那又是一种怎样的宁静却又让我伤感的时刻,许多时候,它是无声的,却又是一种不彻底的安慰,当我们静静沉思,心底就有了淡淡的惆怅,就会不经意又必然地想起这世上的一些人和事,想起自己所钟情的人和逝去岁月中一些亲切的名字和柔情的片断,心中就弥散着挥之不去的春恋和哀愁,久久不能平静心灵。
梵音低唱,我想起那岁月中不动声色的明月、落下秋声、颤过鸟和蝶的翅影、储着树和花的记忆、落过苍凉的长纤和小舟,而明月依然沉静而轻盈,款款地照着,恍如一种心情,一种潇洒出尘的心情。
不忍再走进红尘。
梵音低唱,突来的孤寂熄灭了我渐次燃起的心火,伴随着光和影的散去,不知不觉,心又转过了一轮。心之轮似月之轮,薄薄的轻雾罩住月亮的光环,一失往昔的明亮;心之轮似树之轮,心转过一轮又增了一岁,而青春呢?不知不觉中又失去了几片叶子;心之轮似车之轮,不知不觉,旋转不休,明月升落、潮汐澎湃,时光便远去。
梵音低唱,心花飘落。我孤独,我不知道要孤独到什么时候;我悲哀,我无尚悲哀,如来信手拈花,迦叶破颜微笑,让花儿告诉我,它的春天只有一次,一瓣有一瓣的苦痛,一瓣有一瓣的芬芳,一瓣有一瓣的悲伤。
梵音低唱,我以苦行僧的虔诚与痴迷,把青春的生命渐次殉祭过去,在这个简单历程里,我一层一层地蝉蜕自己,直至解尽自己作为人可以系恋的一切红尘牵绊,把人生化为菩提,究竟涅磐。
梵音渐落,寂静良久,朋友静静地站在我身边,轻轻问我:“你睡着了?”我摇摇头,两行清泪潸然而落。
一回首,案前的红烛,正寂寂地燃着。